三寸。连彼此脸上毛孔纹理都能照清楚的距离。
不过步千影没有五官,只有一层死气沉沉的平滑皮肉。李长生的心包黏膜刚刚被高维利刃切开,剧痛被灰黑色的尸气冰碴暂时封堵。在这个被外力压缩成扁平薄片的物理空间里,空气早被法则割裂成虚无,连最基础的呼吸都成了一种奢望。
脑髓深处,窃天体的残余算力在干涸的神经末梢上擦出带着血腥味的火星。
一串串残破的乱码顺着颈椎断裂的缝隙,强行投影在他的视网膜上。他死死盯着那张无面脸,试图在这最后的三寸余地里,找出肌肉和骨骼扭曲的生门。
但乱码给出的推演结果是一片死灰。
左肩若下沉半寸,刀锋会直接削平他的第四肋骨,将心脏横向剖开;脊柱若反弓,高维切割线会顺着肺叶边缘往上,把脑干劈成两半。方才用颈椎错位换来的三毫米,已经耗干了这具躯壳最后一点力学价值。物理规避的容错空间,已经被彻底锁死在零点。
他只能放弃肌肉的无谓挣扎,把全部意识死死钉在微观法则的排斥上。
同一时间,高维缝隙之外。
倒吊在雷池断层边缘的夜无道,那只盯着高空的独眼里,方才的从容被生生砸出了一条裂缝。界外传来的那记物理闷响,没有携带任何仙法波动,却带着一种天道常数被蛮力撬动的恶寒,让他喉管里泛起一股浓烈的铁锈味。
他对因果闭环极其敏锐,虽然看不清界外那个瞎子的动作,但他知道,防线出纰漏了。
夜无道没有任何犹豫。他不顾左手残废经脉里渗出的黑血,右手直接刺入自己的胸腔,蘸着黏稠的心头血,强行向高空的梵幽阵核画下了一道越权符文。
“抹除缝隙冗余!启动空间坍缩,焊死它!”他的指令冷硬、粗暴。
高空中,死板的合成面孔上,红光还没完全褪去。阵灵梵幽的底层逻辑正试图理清那股跨维震荡的来源,这道带着天外天本源的强制指令便强行覆盖了它的自检程序。
四面八方成百上千吨的蓝色固态雷浆,瞬间改变了倾泻的角度。它们放弃了常规的同化冲刷,化作几面闪烁着高能电弧的实质重压铁壁,朝着李长生藏身的高维缝隙疯狂碾压。缝隙边缘的空间结构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碎裂声,退路被一寸寸向内焊死。
重压降临。李长生的耳膜猛地向内凹陷,血丝顺着耳道渗出。紧贴着后背的黑棺被压得发出一声闷响,那道裂口被挤得更窄了。
但在缝隙最深处,贴在黑棺外的无面脸,没有任何波澜。
没有惊恐,没有失手后的迟疑。这台被剔除了情绪代码的机器,对外界的空间重压和跨界闷响置若罔闻。他脑中只有唯一的一条死板常数——贯穿前方的心室。
前一击的刀锋被尸气冰层死死咬住,形成了千分之一秒的停滞。步千影没有把刀拔出重新蓄力,那会浪费半个动作周期。
在这狭窄到连手指都难以弯曲的空间里,他的手腕突然发出“咔嚓”一声脆响。
白森森的骨茬刺破了灰白色的死皮。为了避开冰层的阻力点,他生生扭断了自己的腕骨。
暗杀常数瞬间重置。那团贴着黑棺的黑色雷影,像黏稠的沥青一样沿着裂缝诡异折叠。扭曲的腕骨带着刀柄向下一压,高维短刃在灰白冻土中硬生生切出一个残忍的锐角。刀锋绕过被冻结的钝点,顺着李长生心脉边缘被撕开的缺口,发起了毫无阻滞的二次贯穿。
从受阻到变轨,再到重新发力。中间连一个物理帧率的间隔都没有。
降维切割的冷意,毫无遮掩地贴上了温热的心房外壁。李长生浑身的肌肉纤维在死局的倾轧下不受控制地痉挛。他死死咬住那截早已破烂的舌尖,把满嘴的血沫硬咽下去。
既然躲不开,那就用毒去扛。
他敞开丹田深处那片被封死的区域,将最后剩下的一股大荒尸气,像榨取骨髓一样抽调而出。那是一种带着远古恶臭的死气。灰黑色的毒雾顺着血管逆流而上,全数糊在心房那个不断向外渗血的缺口上。
这是饮鸩止渴的死法。尸气刚触及伤口,心脏表层的肌肉便呈现出坏死的死灰色,发出细微的腐蚀声。但这股污染,也在微观层面上强行结成了一层粗糙的、刺骨的排斥冰层。
高维刀锋切入冻土。降维常数与深渊毒气猛烈摩擦。
冰层在刀尖下大片崩解,化作带着恶臭的虚无。切割的速度被这层法则排斥迟滞了微小的半拍,但那冰冷的锋芒依旧在不可逆转地往下碾压。
就在这用毒气换来的半拍间隙。
黑棺内,突然传出一阵令人心悸的撕裂声。
那不是木头的断裂,而是某种深邃联系被生生扯断的声响。外界的物理防御已经被切开,红绫很清楚,李长生现在这具枯竭的肉身,根本吃不下这零帧重置的一刀。
她咬碎了自己最后两道相对完好的神魂。
一股暴虐、腥甜的阴气,顺着两人主仆契约的阵纹,毫不讲理地逆冲进李长生的经脉。
“死契逆转。”
红绫的声音在李长生干涸的识海中轰然砸下。那声音里没有了往日的慵懒,没有了漫不经心的戏谑,只剩下不容置疑的死硬命令。
“你的命,现在归本座管。”
这硬邦邦的几个字砸进脑海,李长生却敏锐地捕捉到了声音最底层那细微的灵魂痉挛。她在用强硬死死掩盖神魂被活撕的剧痛。
没等李长生分出算力阻止,那股从契约另一头倒灌而来的黑色黏液,已经蛮横地占据了他心室的外围。
那是红绫仅存的真神气机,混杂着她濒临解体的残魂。她将这一切全数灌注进心脉表层,直接覆在那层正被层层削平的尸气冻土下方。她这是做好了魂飞魄散的准备,要用自己的魂魄本质去替他填平高维抹除的常数。
步千影的手腕还在向下死压。
“咔咔咔——”
尸气排斥层发出一连串密集的碎响,灰白色的冻土终于被高维刀刃彻底切穿。黑色的刀尖刺破冰碴,直接扎进了那团由真神气机凝结的黏稠液体中。
伪神的降维常数,与上古真神的气机,在李长生只有几立方厘米的心房深处,爆发了最惨烈、最无声的互噬。
细微的黑烟在刀尖四周炸开,周遭的细胞在两种法则的碾压下瞬间碳化。李长生眼角再也锁不住水分,两行混着黑色黏液的血泪顺着脸颊滑落。
他的视线开始剧烈摇晃,耳鸣声盖过了一切。高维刀尖一点点挤开真神气机的防护,一点点压向最后那层脆弱的心膜。
只要再往下探去毫厘,他的心脏,连同红绫填补在上面的神魂,就会被彻底抹成一滩虚无。
时间在这狭窄的夹缝里,仿佛被拉扯成了无尽的泥沼。血液流动的迟滞感,伴随着死亡的冷硬,死死扣在他的咽喉上。
避无可避的最后一毫秒。
步千影的无面脸已经贴上了黑棺木刺的断层,他扭曲的断腕完成了最后一次向下发力。
就在刀尖即将穿透薄膜的刹那。
外围那层绝对封闭、坚不可摧的绝罚雷池界壁上。
“咔——”
一声极其刺耳、令人牙酸的破裂声,带着完全游离在天道计算之外的纯粹物理动量,突兀地砸穿了坍缩的空间,直直轰进了这片死寂的缝隙中。
